20080623
*
「你跟他,還有聯絡嗎?」她抽了口菸。
「應該…算是有吧。」
「他過的好嗎?」
「很好。」我微笑。
跟我說話的,是樂團的鼓手,一個女孩,
有著很堅強陽剛的個性,卻有個很不搭的名字:季彤。
「小彤,別再抽菸了。」我微微皺眉。
「抱歉…」她伸手將菸捻熄,「我忘記你不喜歡聞到煙味。」她說。
「小彤,樂團還有營運嗎?我寫了首歌…想請你們幫忙…」
「嗯,但是缺了吉他手,你知道的。」沒有菸的小彤,顯得有點焦燥。
「影走了以後,就再也沒有人可以頂替他的位置。」她說。
「吉他手這個位置無所謂,影會出現的,我會帶你們去見他。」我說。
「見他?」小彤語氣微微上揚,似乎有點驚訝。
「嗯,見他。」我眼神堅定的看著小彤。
*
影是樂團裡的吉他手,我的男朋友,我是主唱。
「靜,今天辛苦你了。」影向我走過來,丟了一罐飲料給我。
「不會,倒是你,還行嗎?」
「哈哈…當然沒問題啊,我可是吉他手之神欸!!」
「明天就要去表演了,好緊張,第一個Case,我好怕我會搞砸。」
影走到我身旁坐下,將我攬進他懷中,用手輕輕撫摸我的臉龐。
「別擔心。你知道嗎?你唱歌時有種魔力,可以吸引住人的雙眼。」
「所以,會很美好的。表演一定會完美演出,好嗎?」
影的雙手輕拍著我的背,柔聲的安慰著,影的雙手因為練吉他的關係,
都長了繭,雖然粗糙,卻總是可以輕易的撫慰我不安的心。
「走吧。再練一次?」影問。
「嗯。」我笑著回答。
影起身以後走向各自在角落休息的團員,喲喝著。
--
這是一個很完美的演出,舞台下震耳欲聾的掌聲讓我有點暈眩。
在後台大家高興的互相抱著,又叫又跳的,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,
這場表演的成果讓大家都很滿意,也給了我們很大的信心。
事後團員們約好去吃頓大餐好好慶祝第一次演出的成功,
大家都把功勞推到我身上,說要不是我台風穩健,才不會造成這種效果。
「我猜啊,他們一定會以為我們是哪個老團體了,不然哪有新手可以這麼穩的啊。」小彤笑著說。
「是啊,這一切都是靜的功勞,才會這樣。」Bass手小因說。
「不不不,是你們配合的好呀,怎麼都把功勞丟到我身上?」我急著說。
「唉唷,你就別推辭了,沒有成功的主唱,哪來成功的樂團。」影搭著我的肩膀,忽然冒出來說。
我面對他們一人一句的誇獎,急的臉都紅了,大家卻哈哈大笑。
這時候影把我從人群中拉開,遞了一封信給我,
我才抬頭想問問,他就已經不見人影。
我小心翼翼的將信件拆開,是張卡片,內容是影的筆跡。
「親愛的主唱大人,明天大家休息一天,願不願意陪我去賞花呀?
同意的話就戴上信件裡頭的戒指吧,我會看的見的,因為你的光芒閃耀。」
我翻看了信封,沒想到真的有戒指。
而且是鑽戒。
我的眼淚很快的淹沒了我的視線。
隔天,我戴上戒指,穿著淡藍色連身裙裝以及一雙咖啡色馬靴跟影見面,
影的眼神中透露出驚訝與讚賞,我笑了。
影是開車來的,上車時穎還幫我開門,他總是這麼貼心,
上車以後就往山上開去。影說,現在是賞花季節,
山裡的花開的很美。他還偷偷告訴我,這是他之前迷路時發現的,
叮囑我要我別告訴團員,不然他會被笑。
我笑他,迷路就迷路,有什麼好丟臉的。他還是堅持要我不准說,
要不然就不帶我去看美麗的花海。我賭氣的說,不看就不看。
害影緊張兮兮的向我陪罪,好啦好啦,我帶你去看,別生氣啦。
而不知道什麼時候,影的手跟我的手,已經緊緊交握。
下了車,滿山遍野的白色花朵,風一吹還會被吹落地面,
彷彿下著一場雪一樣,美不勝收。
「漂亮吧!」影得意的說。
「這種花叫做梧桐花,花盛開的時期大約四、五月左右。」
「可是,怎麼沒有人?」我問。
「因為這裡是我亂開發現的啊,所以不是什麼旅遊景點,才會沒人潮。」
「嘻嘻…看來迷路也是有好處的嘛。」我笑著牽住他的手,「走吧,散散步。」我說。
「嗯,好啊。」
這一路上,我跟他聊了好多好多,當然也談到那枚鑽戒,
他說那是假的,不是真的鑽石,他也想買真的鑽石,可是買不起,
再加上花期一過就看不到了,情急之下買了水晶的。
我佯裝失望的臉,語氣低落的說了句喔。
影一聽見我失望低落的語氣,趕緊拍胸甫保證一定會買真的鑽戒給我。
看著他緊張的模樣,我噗哧的就笑了出來。
「你啊,為什麼老是為了我的事情而這麼認真呢?」我停下腳步,看著他說。
「因為我喜歡你啊,你是我女朋友欸,當然擔心你啊。」影說的理所當然。
「擔心…」
「嗯。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情,我一定會第一個衝去救你。」影說。
「傻瓜。」我輕吻了他額頭,眼淚在眼眶中打轉。
「我才不要你出事呢…就算我有危險,我也不要你來救我…」我將頭靠在他肩膀上。
影緊緊抱著我,梧桐花散落。
--
在樂團順利的表演好幾次以後,以遊戲的術語來說,
就是聲望值與等級狂升,可是,我卻遇到瓶頸了。
我發覺我唱歌的能力開始停滯不前,不管多努力練習,
始終都練不到那樣的等級,樂團不斷提升,
可是我卻還停留著,這感覺很糟糕,而這樣的心情,
也連帶的影響了練習的進度。
「靜,你到底在幹嘛啊?這裡已經練好幾次了,怎麼還是會唱錯?」
脾氣向來都不是很好的小彤終於忍受不的開罵了。
「好了,別這樣,大家都是朋友。」影從中調解。
小彤氣的丟下鼓棒就走到休息區,其他團員的表情也是十分疲累,
內心的罪惡感越來越大,沉重的將我的頭壓的很低很低。
我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哪裡出問題了呢?
影走到我身邊,拍了拍我肩膀,拿張紙條給我後,轉身就讓大家回家休息。
「今天一起到海邊吹吹風吧。」紙條上這樣寫著。
我偷偷抹去滑落臉龐的眼淚,稍微收拾一下就跟著影走了,
到達海邊時天色還很亮,影不知道從哪拿出一台相機,
東拍西拍的,卻連一句話都沒說。
我一想起今天練團的情況,不禁感到挫折。
「影,我今天是不是表現很糟糕,不然為什麼彤要對我生氣?」我哽咽問。
影放下了手上的相機,只是靜靜的聽我說。
「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,我感受的能力越來越糟糕。」
「有好幾次,我看著歌詞時,我幾乎發不出聲音。」
「我不知道怎麼做才能詮釋這首歌,我覺得我沒了生命。」
「那種感覺好痛苦,我明明懂得這意思這意境的,可是我唱不出來。」
「我真的不知道我怎麼了…」說著說著,眼淚就這樣掉了下來。
影輕拍著我肩膀。
「沒事的,你只是太累了,你還記得你為什麼要唱歌嗎?」影問。
「我很清楚,那時候你告訴我,你想用你的方式,說故事給大家聽。」
「那,你現在,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去面對唱歌這件事呢?」
我聽完後沒有給予任何回應,只是沉默的,流著眼淚,
但是我想,我也許已經知道了原因,我想我可以堅定的走下去。
我,要用我的方式,說故事給大家聽。
這時候影拿出相機,偷拍了一張我的照片,我聽見那細微的聲響,
很快的回頭,而影卻拿著相機偷笑。
「後!你怎麼可以偷拍我?」我轉身就追打著影,想搶回相機。
「欸欸欸,別別別,這很貴的,啊啊啊…」影一路就往外跑。
「還我啦,一定很醜,快點還我。」我追趕著他。
影一路衝到了馬路上邊去,我越想越急,於是沒看車子就跑過去,
而忽然一個巨大的喇叭聲,把我嚇的楞在原地。
「靜!!!」
影忽然一聲大喊,後來我被一陣力量推開,身體撞擊到地面,
疼痛的感覺讓我皺緊了眉,接下來我只聽見一陣緊急煞車的聲音,
還看見影飛舞在空中的身軀,以及落地以後,瞬間灑滿視線的血紅。
「影!!!」
我睜大了雙眼,腦袋忽然被影的身軀填滿,滿滿的,都是影說過的話、做過的事。
((「嗯。要是你出了什麼事情,我一定會第一個衝去救你。」影說。))
((「因為我喜歡你啊,你是我女朋友欸,當然擔心你啊。」影說的理所當然。))
((「唉唷,你就別推辭了,沒有成功的主唱,哪來成功的樂團。」影搭著我的肩膀,忽然冒出來說。))
((「別擔心。你知道嗎?你唱歌時有種魔力,可以吸引住人的雙眼。」))
((「所以,會很美好的。表演一定會完美演出,好嗎?」))
我的眼淚讓我看不清眼前的視線,我很快的往前衝,壓住影的傷口。
「不要啊!影…為什麼你一直流血,為什麼…?」
「救護車啊!快叫救護車!」
「影!快跟我說話啊,不要閉上眼睛啊,影!」
而影想伸手摸摸我的臉,卻在半空中無力的垂了下來。
「影!!」
*
「歌名是什麼?」小彤的問話讓我從思緒中拉回現實。
「下一個天亮。」我遞出樂譜以及歌詞。
「下一個天亮?」小彤接過以後,愣了愣。
「嗯。可以幫我嗎?」我問。
「沒問題。我拿回去讓他們稍微練練。」
「那沒事的話,我先走囉。」小彤背起包包,微笑的跟我揮手。
「好,那下禮拜一在這裡見面。」我說。
「嗯,沒問題。」小彤轉身,就離開了。
而我,又跌進了回憶裡。
*
我在手術室外等了好久,而手術室門上的燈,
彷彿亮了一世紀一樣,我雙手沾滿了影的血,
雙眼空洞,彷彿影墜地的畫面還在我以前上演一樣。
影那時候,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?
我從他的動作與眼神中,努力的想讀出他給的訊息,
可是我看不到聽不到,那瞬間的一切在腦海中,
變的好安靜,像是被按下了靜音一樣。
啪!
手術室的燈暗了,我很快衝上前追問醫生情況,
醫生搖了搖頭說:「患者體內出血太嚴重,且沒有適時急救,所以宣告不治。」
語畢,醫生要我節哀順變,然後轉身就離開。
宣告不治?這是什麼意思?
後來影躺在病床上被推出來,被白布蓋著,我慢慢的走向前,
顫抖的手慢慢掀開,我看見了影沒有血色沒有笑容的臉龐。
「不…不可能的啊…」
我慢慢的往後退,不敢相信眼前那個安靜又不說話的人會是影…
影他是很活潑的…怎麼可能躺在那裡…
「護士小姐,他沒死吧?他沒有死吧?」我抓緊了護士小姐直問。
「他剛剛明明還好好的,還跑跑跳跳的,怎麼會躺在這裡?」
「這不是他對不對?你們騙我的對不對?」
「影一定還在手術室裡面,我要去找他。」
我轉身推開門就衝進去,東翻西找的。
「影,不要玩了,快出來,快出來啊,影!」我瘋狂的翻找著。
「影!」
護士小姐很快的就跑進來把我架住。
「小姐,人死不能復生,你不要這樣。」護士小姐說。
「影沒死!影他沒有死!他沒有死!」我掙扎著。
「小姐!」護士小姐已經快抓不住我了,只好趕緊呼救。
醫生很快就過來,讓大家把我制服。
「快,幫他打針鎮定劑。」
「影!」我大喊。
在我失去意識以前,我只看見躺在病床上,影那張沒有血色的臉龐。
--
我慢慢張開了雙眼,坐了起來,沉默的一句話都不說。
影走了?
影真的走了?
我頭有點疼,影的父母終於趕到醫院,站在我病房外,
我透過玻璃窗往外望,卻看到一張張憔悴的臉。
我起身,走到房門外,影的父母似乎想對我說些什麼,
我只是搖搖頭,要他們什麼都別說。
「可不可以,別把這件事情,告訴樂團的朋友們?」我請求著。
「如果他們問起,就說影出國了,好嗎?」我說。
影的父母眼裡滿是心疼,卻只能點點頭,答應了我的請求。
--
我回家以後,像平常一樣拿出練團時要用的資料,
稍微整理一下,然後收好。
隔天,我很正常的去練團,大家都直追問著影為什麼沒來,
我只簡單的回答說,影他出國進修了。
我說,我跟他在外面時,有個外國知名的老師聽見他彈吉他,
覺得他能力不錯,就要他到國外進修,
影說為了樂團好,決定要去一趟。
他還要我跟你們說抱歉,這段時間不會在這裡。
「那以後的表演怎麼辦?少了吉他手欸。」小因問。
「影說,先把有吉他的部分撤換掉,改用電子琴演奏。」
「ㄏㄚˊ?!不會吧!這真是考倒我了…」red一臉苦惱的說著。
「那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啊?」小彤問。
「沒有呢,我會跟他聯絡看看的。」我說。
*
下禮拜一到了,我到那裡去的時候,大家都笑著等我。
「好久不見了,各位,這麼久沒團練,OK嗎?」我問。
「廢話,默契一定在的啊!老朋友,好久不見。」小因說。
「嗯。那走吧。」
我轉身,就開了後車廂讓他們把所有樂器都擺上車,
然後我一路往前開,前往影在的地方。
「我想先跟各位說抱歉。」我說。
「抱歉?」小彤問。
「嗯,到了的時候,你們就懂了…」
我把車停在一個墓園外,團員們都傻愣著,
我讓他們搬著樂器跟著我走,直到我走到影的墓前時,
所有的團員,都像是受到極大驚嚇一般,不發一語。
「這是騙人的吧?」在沉默了數十分鐘以後,小彤問。
「這是真的。」我的眼淚,終於在這時候,不受控制了。
所有的團員,一一放下手上的東西,圍到我身旁,緊緊的抱著我。
我才慢慢的,一點一滴的,把這整件事情的始末告訴他們,
小彤聽我說完,就抱著我痛哭。
我流著眼淚看著這一切,彷彿自己已經徹底被釋放,
終於,被綁了這麼久以後,我解開了,
我暗自對著影墓碑上的照片發誓,我今後,
就算沒有影的陪伴,我也要更努力、更勇敢。
我記得我的夢想,我要用我的方式說故事給每個人聽。
我擦去淚跡,看了他們一眼,他們很快的就動手組裝起來。
「影,我想唱首歌給你聽,從今以後,我會更努力、更有勇氣。」
「即使沒有你。」
小彤將Mic遞給我,我順了順線,站定以後,前奏下了。
((「別擔心。你知道嗎?你唱歌時有種魔力,可以吸引住人的雙眼。」))
((「所以,會很美好的。表演一定會完美演出,好嗎?」))
我可以的!
「下一個天亮。」
「用起伏的背影,擋住哭泣的心,有些故事不必說給每個人聽。」
「許多眼睛,看的太淺、太近,錯過我沒被看見,那個自己。」
「用簡單的言語,解開超載的心,有些情緒是該說給懂的人聽。」
「你的熱淚,比我激動、憐惜,我發誓要更努力,更有勇氣。」
「等下一個天亮,去上次牽手賞花那裡散步好嗎?」
「有些積雪會自己融化,你的肩膀是我豁達的天堂。」
「等下一個天亮,把偷拍我看海的照片送我好嗎?」
「我喜歡我飛舞的頭髮,和飄著雨還是眺望的眼光。」
…
…
…
…
--
我相信你聽的到,所以請容許我小小的驕傲,
因為有了你這樣的依靠,我可以勇敢的走下去,不怕所有困難。
影。
謝謝你。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