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0928
*
她是一個很甜美的女孩子。
這是我對她的第一印象。
她的聲音也像她的人一樣,聽起來很甜美,跟她的相遇是在捷運站上,
她準備要下車了,車上人很多,她對我說:「借過。」,然後笑著。
我只是盡量挪動身子給她一點空間,也盡量不去觸碰到她,這是從小就
被教導灌輸的觀念,也是對女孩子的一點基本尊重。
第二次見到她,也是在捷運站,不同的是她在捷運站外頭,外頭下著雨
,那是一個狂風吹襲的夜晚,她薄弱的身子在風雨中像是隨時會倒下,她沒
撐傘。而且還跟一名男子拉拉扯扯。
「那男的是她男朋友嗎?」我在心裡問著。
然後,我親眼看見那男的甩了她一巴掌。
不知道為什麼,我就這樣衝上前去拉開那男人的手,她沒說什麼,只是
轉身就跑,在混亂之中我好像看見了她臉上的淚水。
「你放尊重點!」我用力甩掉那男人的手,他的力道有點大,我忽然感
覺到她那一巴掌一定很痛。
「下次不要讓我在看見你!」我怒聲說著。我的衝動讓我也對自己感到
不解,我知道我不是那種愛多管閒事的人,只是這樣的畫面還是讓我奮不顧
身的想去救她,也許是我想要守護他在捷運站上時給我的笑容吧!
「賤貨!你是她的誰?」我不理會他的話,也跟著轉身就走。
這是我對她的第二印象,我不知道為什麼,我很想要再次見到她。
第三次,是她在捷運站出口坐著,很久很久。我在遠處一直看著她。她
很沉默,眼神呆滯,像是在等待什麼,又像是想要放棄什麼。
我走向前她才看見我,她只是笑了笑對我說:
「謝謝你,上次救了我。」
「沒什麼。妳還好嗎?看起來有點糟。」我刻意不去提起那一晚的狀況
,我不想被她認為我想要去刺探什麼。
「嗯。」她頓了一下問我:「你有打火機嗎?」
這次我也楞了很久,然後點頭,拿出打火機給她。她翻出袋子裡的菸,
動作很熟練的點上,她的菸盒很特別,從她手上的煙看的出是韓國涼菸,但
我向來不抽涼菸,於是也不明白是哪種品牌。
她的煙身很細,細長的菸在她手上顯得薄弱。這時候我才看見她手上有
大大小小不同的刀痕與瘀青,我低頭,不想去看見那些傷口,那令我難受。
「很難看的傷口,對吧?」她吐出一口菸,用他依然甜美的聲音問我。
「嗯…」我不知道這時候該說什麼,只覺得難過。
「愛情就是這樣,好的時候很好,糟的時候,卻是難以想像的糟。」
「他…」我停頓一下,觀察著她。
她像是察覺到了我的困惑,她只是輕輕的搖頭說:「算了吧!這些都過
去了。那個晚上我很謝謝你願意挺身而出,我幾乎以為,我就要被他帶走。
路過的人,沒有人願意停下腳步,好像靠近了我們就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。」
「不,別這麼說。」
「你的打火機很漂亮。」她盯著鋼製機身,有點重量,香檳色。
「還好你不會在機身上刻字,這樣很好。」她將打火機還給我,然後說。
「妳在等什麼嗎?」
「等…等我付出去的心與感情,自己回來。」
我沒說話。她便又繼續說:「我跟他也是在捷運站遇到的。那時候的他
不是像現在這樣的。後來我發現他早已經有了女朋友,我只是他外遇的對象
。」她吐出一口煙以後又說:「你應該知道,愛情容不下三個人,於是變成
兩個女孩子必須去爭奪一個男人。我不願意爭,想要退出,於是我們吵了起
來,他始終認為,我就應該是他的,既然是他的,就不應該離開。」
她的心情有點激動,拿著菸的手在微微顫抖。
「我很害怕。那晚的傷害很大,所以我開始躲他,直到前幾天他找到了
我。」她盯著手上的傷口。
「那是他造成的?」我有點憤怒,手也不自覺握成了拳頭。
「一半一半吧!一種間接性的傷害。」她將抽到尾末的煙稔熄,笑著說
:「既然心已經體無完膚了,那外皮相的傷害又算的上什麼?」
她歛下眼,然後不發一語。
「已經付出去的要不回來,妳這是何苦?」
「別同情我吧!在感情裡面沒有誰是真的無辜,也沒有誰是真正的兇手
,我們現在這樣也不見得是好的。」她搖頭,低聲的說。
「只是…」她接著說:「我現在真的很需要說說話。不管你是誰,希望
你不要拒絕我…」她忽然抬頭看著我說:「陪我在這裡待一下吧!不要說話
,也不要問我什麼。好嗎?」她的眼神懇求著我。
「嗯。」然後我坐下來,一直陪著等,等待她那不可能再回來的青春。
這之間的時間,她都不再開口說話,我也只是安靜的陪她等,儘管我覺
得這很愚蠢,但我看著她眼裡那抹複雜的情緒,又覺得其實她需要的並不多
,就只有這麼一點點的陪伴。
「沒理由丟下她。」我這樣想。
一直到天已經黑了,行人也變多了,捷運站外的風慢慢的冷了起來,我
站了起來,肚子早已經餓到不停的叫,於是我問:「餓嗎?一起吃個飯?」
她抬起頭看我,我才發現她的臉上滿滿的都是淚水,這嚇了我好大一跳。
「你還好嗎?」我慌亂的從身上摸出一包面紙,遞給她。
「我沒事。我說過,我不需要同情。」她推開面紙,用手背抹去淚痕。
「然後呢?」她問。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句弄得一頭霧水。
「什麼然後?」
「吃飯,然後呢?」
「我…我送你回去。」我猶豫了一下,我不知道她需要什麼。
「我不想回家。那裡…不是我家…」她又低下頭,眼淚跟著撲簌簌的掉
。她忽然抬頭看著我問:「去你家好不好?帶我去你家!」
「妳別這樣!」我搖頭拒絕。
「我失去的都回不來了!回不來了!我還能有什麼?」她忽然站起來抓
著我的手臂痛哭,那力道像是抓住了浮木般,不用力抓著,就會被時間沖走
,直到消失。
我低頭,心裡在掙扎著。我明白她現在需要的並不是另一個男人的體溫
,她只是想要一個溫暖,她只是需要一個安慰。
「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?」我試著問她。
「妳知道我帶妳走以後,妳會發生什麼事情嗎?」
「我不在乎了…我什麼都不在乎了…」她頹喪的放開手,將臉埋進手掌
中,身子隨著抽噎聲起伏著。
我沒說什麼,只是緊緊抱著她,然後帶她去吃飯。
「想吃什麼?」我問。
她依然低著頭,然後輕輕搖頭,我看她顫抖的身子,想必她應該餓壞了。
我走進了便利商店,隨便買了個飯糰跟一瓶水就拿給她。她看著我手上
的食物依舊搖頭,我抓過他的手,就將食物擺在她手上說:「不論你餓不餓
你都該吃,這飯糰的份量不大,胃再小的人也吃的完。」
她拿著飯糰,就走到便利商店內的附設桌椅坐下來,很輕很輕的拆開包
裝,很慢很慢的吃掉。我打開拿給她的那一瓶水,然後遞給她。
「喝吧!哭過以後總要一些水份復原。妳不想回家,那我想你應該是跟
他同居對吧?我送妳回妳爸媽那裏,不管多遠,告訴我,我帶妳過去。」
她接過水,用蚊吶般的聲音對我說:「謝謝!」
「以後,不管你有多難受、多寂寞,千萬不要輕易跟別的男人回家。好
嗎?」我看著她認真的說。
她點點頭。我第一次看見她終於恢復了些精神。
在送她回去以後,我回到我的住處,脫下外套甩幾下,就掛進衣櫥。
忽然我看見自己的愚昧與貪婪,我走到床邊坐下,回想跟她相遇的經過
與一切,只感到一陣混亂。我對自己這樣的付出感到疲倦。
明明不認識啊!她叫什麼名字我還不知道,但為什麼我要這麼做呢?
「回來啦?」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子走進來。
「跑哪去了?這麼晚才回來。你看起來很累。」她笑著說。
我盯著她看,忽然笑了出來。
這就是劣根性吧!每個人心裡都渴望可以去付出些什麼來當做補償,在
付出以後回到這裡讓自己別這麼難過。
她是我女朋友。在某一方面,我也是那女孩子口中傷害她的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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